F正邊看著地鐵免費書報,一邊穿過地鐵出口,地鐵的自動出口卻沒感應開啟,F一頭撞上門。
「噢!」F伸手摸摸頭,以一附像是被人欺負的委屈樣看著冷冰冰的門。
過了約莫五秒,自動門才又打開。F一臉無奈,悻悻然地穿過。
這幾個月來已經發生過好多這樣的事了,不是在出超商時撞上玻璃電動門,袋子裡的黃瓜滾了一地,還遭到旁邊買菜的老太太側目,就是像這樣撞上地鐵門的例子,明明是感應重量或是體溫,F卻無法馬上被感應到,像是還需要時間,才能偵測到該有的重量和體溫。
這一定跟三個月前,F的靈魂離F而去有關係。
F想起有人說,靈魂的重量,只是幾顆硬幣的毫克重,沒想到這些出入口門的感應竟然有那麼細微精確。聽人說,靈魂是無用的東西,F失了靈魂,根本沒人發現, F想,或許這世界上,像自己一樣沒了靈魂的人到處都是,還不是都活得好好的。
而失去的溫度更是測量不出來,F好幾次咬著水銀溫度計量體溫,溫度都還是正常人體溫度,但也可能F的溫度計的刻度有效數據只到個位數,或許小數點下有變動也不一定。
但是這些些微的變動根本可以置之不理。
唯一困擾著的,大概就是撞門這件事。
F在回家的路上邊想著,還好世界上敏感的東西並不會太多。
F住的小公寓是一間老式公寓,木頭樓梯上被人來來往往磨的印子都快看不見原來木頭的紋路,鐵銹斑駁的綠色把手,早已經不再光滑。F住在四樓左邊的一間房間裡,走進玄關大門,屋裡總是散出一股老舊的陳腐木頭味。
F的朋友曾經告訴F,最好及早搬家比較好,像這種過於回憶的房間,靈魂很容易剝落。F根本沒放在心上,不是因為不在乎靈魂,或許靈魂壓根就用不上在乎的字眼,F跟路上的甲乙丙丁一樣,根本感覺不到靈魂的重要,(或許也壓根就用不上重要這個字眼)。
F不搬家,只是因為喜歡這屋裡的味道。
F把手邊的免費報紙和廣告往房裡的木桌上一丟,從牆上的鏡子裡,F看見靈魂正坐在發黃的床單上。
「啊?」F回頭看看靈魂,這是這三個月來,第一次見到靈魂。「什麼時候回來的?」
「已經坐一會了。」靈魂轉著灰色空曠的小眼睛,帶著淺淺的輕笑對F說。
F和靈魂的關係有點冷淡生疏,一點都不像相處了二十幾年的關係,直到最近幾年,靈魂和F溝通說話的時間多了,F才比較了解靈魂一點點。但與其說了解,還不如說只是知道而已。
了解一個人很難,了解一個靈魂更難。
靈魂太深,卻又太空洞,F常常望著靈魂老半天,只是像透過沾滿灰塵的玻璃,看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灰色陳舊的牆面,重疊成靈魂的基底。
「你怪怪的…」F看著靈魂,雖然不懂靈魂,但靈魂有股靈魂出竅的感覺。噢,不應該這樣說,靈魂就是靈魂了,沒有出不出竅這回事。總之,靈魂的眼神在遠方,身邊卻像是圍著一股暈紅色的氣息。
「發生什麼事了嗎?」F從桌邊拉了一把椅子來坐下,是一把椅腳已經歪斜的木椅。
「我…,我是來跟你道別的…」這件事似乎讓靈魂有點難以啟口。
「啊?為什麼?」F有點驚訝,畢竟一個人沒了靈魂,多少還是有點差。至少,大概會一直撞門。
「我…,我要跟別的靈魂一起走了…」
「啊?」
「所以沒辦法繼續陪在你身邊…」
F從來沒聽過這樣的事,被靈魂拋棄這樣的事。
但也證實了,並不是只有F一個人的靈魂會離自己而去。
「這是什麼狀況?」F想說改天或許要去翻翻超自然現象的百科全書或是靈界資訊,以便瞭解神魂領域的事項。
「這是一種自然現象…」靈魂微笑著。
「自然?」
這大概是F聽過最不自然的事了,先是靈魂離開,現在靈魂竟然說要去跟另一個靈魂在一起,電視新聞上從來沒報導過這種事,所以F不知道是否其他人也遇過靈魂被帶走的事,但就算有,失去靈魂並不太辛辣或是驚悚,新聞絕對不會浪費報導八卦暴力血腥的版面,而去報導一個人失去靈魂的事。
「嗯,每個靈魂,都有神交的能力。」靈魂說。
「啊?」F想像不出來。
「靈魂的交流不是平凡人能懂的…」
「好吧,你如果已經決定了,我也只能祝福你。」F向來不太會挽回什麼,就算是自己的靈魂也一樣。
「你自己可以好好生活吧?」靈魂轉動著看起來快要漂浮掉的腦袋問F。
F不知道說什麼,生活不就是那樣。
「還會再回來嗎?」F發現,當靈魂真的要跟自己告別,竟然有一些些不捨的心情。
「你不需要我,一個人自己可以生存,不需要靈魂也可以,可是…,靈魂離開了人,如果沒有和另一個靈魂一起,會灰飛煙滅的。」
「沒有靈魂,一個人也可以生存嗎?」這樣是不是說,靈魂跟人是屬於兩種不同的個體呢?
也許是,靈魂和自己,完全不相像。F想。
「嗯,人比靈魂堅強多了…」靈魂說。
「人可以違抗自己的意願,靈魂沒有辦法…,靈魂的感官是很純粹的,很簡單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會像人,懂得掩藏和作戲…」
「這樣是一種堅強嗎?」
「算是。」靈魂起身,空蕩蕩的身子直接穿過老舊的木桌走到F面前。「謝謝你讓我寄生那麼久,雖然我們談不上交情有多好…」
靈魂伸出手,搭在F身上,F感覺不到重量,只有一股說不上溫暖的氣流在頸間游走。
像是一個認識很久但是卻不太熟的老朋友要和你告別到另一個空間似的。
「你遇到的那個靈魂,是怎樣的?」
「那是我的另一半…,靈魂都只有一半,得找到另一半的靈魂,才能生存。」
「這樣啊…」F想靈魂真的比人脆弱太多了。
一個人自己生活,也是可以生存。
靈魂離開後的好幾天,F在走過感應門的時候開始學會注意點了。
原來什麼事都是可以習慣,失去靈魂也是。一旦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F就好像打算以靈魂缺失的狀態生活著。
有些習慣,在靈魂離開後會慢慢改正養成。F開始相信靈魂說的話,人真得是很堅強,適應,習慣,一切又復回歸生活軌道。
沒什麼大不了。
F走出超商,在自動玻璃門前停了下來,等待感應門在靈魂消失後的反應遲鈍。
『碰』一聲,B撞上門了。聲響大到讓整個櫃檯的人都往後看。
「你…你還好吧?」F扶住因為大力撞上門而面目糾結的B。
「還…還好。」B揉揉頭,瞇著眼說。
「你……你的靈魂也離開了嗎?」
「啊?」B看著沒有靈魂的F。
「我只是恍神而已。」B說。
